解决留守儿童安全问题刻不容缓

　　南昌溺亡3兄妹忧思录

　　本报记者 雷鸿涛 文/图 发自江西南昌

　　在罗丹妮的画中，一个小女孩穿着黄色短裤、红色上衣拍打着篮球，小女孩的眼睛睁得很大，旁边有花儿和小草。在这个8岁的留守儿童眼里，世界是多么美好。

　　但这一切只能发生在画里。

　　6月26日，家住江西省南昌市红谷滩新区生米镇文青村的留守儿童3兄妹不幸溺亡。他们是10岁的罗贤坤、8岁的罗丹妮和5岁的罗子墨。没有人看到，3个孩子是怎样挣扎着与这个世界道别。

　　3兄妹的奶奶方婆婆今年71岁，她告诉记者，小孩的父母在外打工，所以由她照顾3个孩子的衣食起居。

　　方婆婆回忆，上午10点半左右，孙女罗丹妮和孙子罗贤坤回家了。“孙女叫了一声‘婆婆’，说‘考试回来了’。”之后，她去准备做中饭给3个小孩吃。

　　3兄妹是何时出去的？又是怎么溺亡的？没有人知道。

　　6月28日，《法制周报》记者来到事发地。生米镇党政办公室主任邹景波介绍，该镇是一个农业大镇，老百姓除了少数在种田外，大多数选择外出打工，“留守儿童的数量没有摸底，估计最起码是50%至60%。”

　　值得深思的是：为何每到假期，留守儿童的安全问题总是会如期而至？谁来保护留守儿童的安全？

　　◎在水库附近二三十米远的方婆婆听到叫喊声后，她马上赶过去，并大呼“救命”。正值农忙时节，加上村里青壮年都外出打工，所以并没有人回应。

　　◎3兄妹的父母接到消息后，从广东珠海连夜赶回老家。为了不让他们伤心过度，亲人在电话中隐瞒说只有一个小孩溺亡。

　　◎解决留守儿童的安全问题是一个系统的工程。如果家门口能赚钱，老百姓没有理由会离开家乡，父母们在身边，孩子才能得到更好的照顾。

　　事件：不该逝去的3条小生命

　　虽然文青村属于南昌市，但记者从南昌市到文青村，坐了35分钟的的士、24分钟的面包车、15分钟的摩的。城市的繁华和农村的沉寂，形成了强烈的反差。

　　6月28日，记者赶到文青村时，正下着暴雨。

　　村民说不出这个水库的名字，只知道它就在靠近村口的路边。因为持续下雨，水库的水位上涨了不少，水库边的石阶已被淹没。3兄妹的去世在这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
　　6月28日，在生米镇文青村村委会的一间杂屋内，3具冰冷的电冰棺摆放在一起，旁边是一堆肥料。雨水滴答滴答地打在屋内的一堆残瓦片上。

　　悲剧发生在6月26日。

　　3兄妹的奶奶方婆婆今年71岁，她告诉《法制周报》记者，小孩的父母在外打工，所以由她照顾3个孩子的衣食起居，“我天天给孩子弄饭、洗衣。”

　　在奶奶眼中，3个小孩非常听话，平时做完作业后，就在一起看电视，“5岁的子墨会写字、跳舞了，还看得懂电视，每次看完天气预报后就告诉我明天是雨天还是晴天。”

　　当天，方婆婆像往常一样帮3个小孩准备好了稀饭作为早餐。准备好早餐后，71岁的奶奶就下地干农活去了。

　　爷爷因为卧病在床，所以平时也帮不上什么忙。在照顾3个小孩的同时，方婆婆还种了两亩地。奶奶说，她总想多干点活，多赚点钱，想帮助儿子把几个孙儿培养成人才。看到3个孩子都聪明，自己辛苦一点都高兴。

　　除了照顾3个孙儿，方婆婆还要照顾一个患有精神病的儿子。

　　在文青小学，校长罗茶保告诉记者，6月26日是学生考试的日子。上午10点考完试后学生就回家了。

　　方婆婆回忆，上午10点半左右，孙女罗丹妮和孙子罗贤坤回家了。“孙女叫了一声‘婆婆’，说‘考试回来了’。”之后，她去准备做中饭给3个小孩吃。

　　3兄妹是何时出去的？又是怎么溺亡的？没有人知道。

　　直至中午12点多，一个村民路过水库，才发现一个小孩的身体飘浮在水面上，于是喊了几声。

　　在水库附近二三十米远的方婆婆听到叫喊声后，一开始并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出了事，但她还是马上赶过去，并大呼“救命”。正值农忙时节，加上村里青壮年都外出打工，所以并没有人回应。

　　方婆婆赶到水库后发现，旁边还放有小孩的裤子，仔细一看，正是孙子的裤子。她知道出事了，恨不得自己跳下去救人。

　　3兄妹的伯父罗淑金告诉记者，当天12点40分左右，他在外地接到了他母亲的电话。半小时后，罗淑金赶到水库时，只看到一个小孩的身体浮在水面上。“脸是朝向水面的，看不到孩子的脸。”

　　罗淑金马上跳进水中，把小孩的身体翻过来一看，正是小侄子罗子墨。

　　虽然知道可能没救了，罗淑金还是为罗子墨做了人工呼吸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泪流满面的奶奶注意到，另外2个孙子孙女也不见了。

　　“我们以为哥哥姐姐看到弟弟落水了，躲起来了，于是赶紧去找。”罗淑金说，在寻找未果后，他和两个亲戚再一次下水，在水库中用脚摸索到了另两个小孩的身体。这时已经是下午3点多了。

　　没人看到3兄妹是如何挣扎着与这个世界道别的。

　　3兄妹的父母接到消息后，从广东珠海连夜赶回老家。为了不让他们伤心过度，亲人在电话中隐瞒说只有一个小孩溺亡。

　　6月27日上午10点，3兄妹的父母到家看到孩子，都伤心过度当场晕厥过去，夫妻二人和爷爷奶奶一起被送往南昌市新建县人民医院治疗。

　　走访：文青村的留守儿童们

　　父母在外打工，孩子由爷爷奶奶照顾，在文青村，这种现象很普遍。

　　罗淑金告诉记者，弟弟家没有土地，“早在1997年，这里修高速公路时，弟弟家的三亩多地就以每亩300元的价格被征用了。”

　　3兄妹的父母以前在家附近打工，平时还能照看到孩子，从去年开始，夫妻俩去广东珠海的酒店打工，小孩由爷爷奶奶看管。

　　在新建县人民医院，3兄妹的母亲泣不成声：“我想多赚点钱，把孩子带到城里，让他们接受好一点的教育。没想到，我的3个小孩子我再也看不到了。”

　　公开资料显示：南昌市红谷滩新区的生米镇是一个农业大镇，尤以种植藠头闻名，被国家农业部优质农产品协会命名为“中国藠头之乡”。

　　生米镇党政办公室主任邹景波对本报记者说，这里的老百姓除了少数留在家里种田外，大多数都外出打工。由此造成留守儿童多，他们主要靠爷爷奶奶照顾，“留守儿童数量没有摸底，据估计，最起码是50%至60%。”

　　在文青小学校长罗茶保的引领下，记者走访了几户留守儿童的家庭。

　　7岁的罗思颖和5岁的罗思凡姐妹俩由54岁的爷爷罗细保照顾，爸妈均在外地打工。爸爸是装修工，妈妈在酒店上班。罗细保说，家里土地少，夫妻俩在家赚不到钱，为了生活，只好外出打工。罗思颖说，她经常想爸妈，平时只能通过电话联系。爸妈买给她的玩具车，她如获至宝。

　　13岁的罗权和9岁的罗彪两兄弟由奶奶王相宝照顾。奶奶今年60岁了，靠种田为生。几年前，孩子爸爸出了车祸，从此妈妈便外出打工赚钱。记者问罗权想不想妈妈，他淡淡地说了两个字“不想”，就沉默不语了。

　　14岁的罗文勇、12岁的罗文成和11岁的罗琳琳3兄妹跟着68岁的爷爷罗贤英生活。现在，这个5口之家只有一亩地，种地根本不能维持生计。罗贤英说，3个小孩中，罗琳琳最听话，老大根本管不住，现在已经辍学了。爷爷奶奶表示，看着罗琳琳的奖状，非常高兴，儿子儿媳在南昌打工，儿子开三轮车给别人送货，儿媳每月能挣到1000多元钱。现在家里吃饭的人多，有收入的人少，外出打工实在是没有办法的选择。

　　10岁的罗文俊上三年级，由爷爷罗贤苗照顾。记者见到他时，他正拿着一包5角钱买的零食在吃，他喜欢吃这种零食。爷爷介绍，儿子离婚后在南昌开了一家早餐店。儿子18岁就外出打工，从来没有在家种过地。罗文俊有时也想爸妈，放学后玩的伙伴不多，他就用爷爷的手机打游戏。他希望暑假的时候能去南昌看望爸爸妈妈，这个愿望还没得到同意。

　　追问：谁来保护他们的安全

　　2012年9月，教育部公布义务教育阶段留守儿童为2200万。

　　目前我国农村留守儿童多是“托管”给祖辈、亲戚朋友，甚至有部分留守儿童处于“自我监管”状态，由于监护人的责任不明确、精力不够、文化水平低等原因，直接造成对留守儿童保护的缺失，导致留守儿童面临着许多现实风险。

　　近日，教育部办公厅发布了《关于近期连续发生4起学生溺水事故的通报》，要求“各地各校要引以为戒，进一步强化安全工作责任制，完善安全工作机制”。

　　就在6月29日，湖南娄底万宝镇田心村唐家组发生一起悲剧，两名6至8岁左右的孩童不慎坠落池塘溺亡。

　　儿童尤其是留守儿童的安全问题，一次一次地刺痛公众的神经，却没有人能阻止悲剧的发生。

　　罗茶保校长告诉记者，他们三番五次地告诉学生，要注意安全，但还是没能阻止类似悲剧的发生。他说，仅有学校教育肯定还不够，留守儿童往往由爷爷奶奶照顾，老人的安全意识淡薄，加大了风险。

　　邹景波说，解决留守儿童的安全问题是一个系统的工程。比方说，作为劳动力输入地，政府要让打工者享有当地人同等的待遇，包括住房、上学、医疗等。作为劳动力输出地，政府要创造就业机会。如果家门口能赚钱，老百姓没有理由会离开家乡，父母们在身边，孩子才能得到更好的照顾。

　　湘潭大学法学院教授欧爱民指出，现行户籍制度是造成打工父母与儿童分离的重要原因。就目前而言，实现农民就近就业，让农民不出去也能挣钱，是改善目前状况的方法之一。其次，还要通过宣传强化农村监护人的安全意识。

　　6月27日，南昌3兄妹的母亲见到的是孩子们冰冷的尸体，她哭着说：“崽啊，我为什么要离开你们出去赚钱？现在赚到钱还有什么用？”